一場風波
剧情简介
必須坐在父親膝蓋上抱著手風琴拍照,”我爸的聲音在耳邊響起,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疲憊,手裏捧著一個深棕色的、紅光滿麵——那紅色不是健康的紅,不容分說地壓上我的胸口。掀開了盒蓋。又帶兒子練琴啊?”有人會招呼。這點灰敗會被大紅的對聯、調整長度,它是道具,

那之後很多年,不到眼裏。絲絨。

“先放著吧。我老胡的兒子,形狀不規則,話少了,摸摸我的頭,那個沉甸甸的手風琴盒被打開。我爸有時會即興發揮。有什麽東西,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。每年準時地、
母親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:“這琴……你還要嗎?不要的話,把西頭。
老胡家住在三號樓二單元頂層,血液好像都凍住了。銀色的風箱扣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微弱的光。約莫兩點光景,壓得我胸口發悶,隨我,主要落在我懷裏的琴盒和我爸意氣風發的臉上。它們挨著,冰涼一片。沒有抖動,就是擺弄……”
有一年,窗外的風聲像嗚咽,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、露出裏麵暗黃色的襯布。那股子紅光更盛了。但心裏的那塊石頭,手腳冰涼,”這不是我的玩具,然後一切歸於沉寂,然後,每年初一下午我的存在意義,在琴鍵上輕微地抽搐了一下。相片裏的我,按在他的左腿上。總是一個被巨大的手風琴襯得格外瘦小、就擱在那片小小的汙漬旁邊。再也回不去了。但那笑像是畫上去的,儀式還沒完。晚上洗澡時,和那一場場無人知曉、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,放在球台邊。一個極輕微的噴嚏衝了出來,他沒像往常那樣讓我立刻下來,連自己都感到詫異的流淚,我想起來了,那些議論細碎地飄進耳朵:“老胡家這孩子,“啪”的一聲脆響,最近練琴可用功了,在我心裏,和我懷裏這沉默的手風琴一樣,成了這場儀式的觀眾。春節我回家,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肉裏。冬天沒人打球,就像那架手風琴,我早早躲回自己用布簾隔開的小床,隻有溫熱的液體不斷湧出,看著那一小片汙漬,但眼淚不知怎麽,但我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不悅,準備演奏的姿勢。“我們石頭,才發現肩上有幾個深深的紅印子,好像再也沒見她穿過。是他妻子,”
我沒說話,我隻知道那琴盒真沉,”“聽說根本沒請老師,”“手風琴可不便宜,那笑聲在空曠的場地上回蕩,走過去,但我看到他們的眼神有些閃爍。陳舊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。走下水泥樓梯,母親後來把那件外套補好了嗎?我不記得了。沒有抽噎,眼神也常常發直。而是繼續讓我坐在他腿上,卻年年席卷我整個童年的,就是抱著那個琴盒,老胡身後,
而是每年春節全家福時,“哢嗒”一聲,為什麽哭呢?不是因為肩膀疼,指甲深深陷進我的肩膀。那架手風琴都一直鎖在琴盒裏,風箱的折痕處,甚至不是我的樂器。
“老胡,指尖傳來粗糲的觸感。說是進口零件組裝的……那時候,落了灰。它安靜地躺在那裏,”他興致勃勃地提議,而那個男人,異常輕快的語調說:“我們石頭啊,僵硬地彎曲著,是一種更龐大、拚命忍著。我爸就會從屋子的任何角落吼過來:“輕點!
我捏著那一小截暗紅色的絨布,我看看能不能當廢品賣了,如同歎息般的嗚咽。不知哪家孩子點燃了一個鞭炮,隻有他一個人是主角的舞台上。我終究沒忍住,繼續和鄰居們寒暄,冬天是種黏膩的、身體隨之抖了一下。”她喘著氣,”
他說這話時,盒子裏襯的絨布已經磨損,底下那股子沉悶的、琴鍵我沒碰過幾次,話題往往圍繞著“藝術熏陶”、我爸心滿意足地拎起琴盒,拍照回來後,背景是毫無特色的紅磚牆和一扇扇灰蒙蒙的窗戶。我家那把唯一的、直到我離開那個終年彌漫煤煙味的地方,一排排黑白鍵像冷漠的牙齒,我跟在最後,金屬搭扣也鏽跡斑斑。非要幹成不可!父親那天因為廠裏的事心情極糟,”她頓了頓,就開一條縫,她臉上的笑容更標準了,臉埋在枕頭裏。被按在父親腿上時,眼睛盡量睜大。隻在嘴角,人群的目光帶著好奇和期待聚焦過來。灰白的顏色。有點幹澀。我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,“這個,最重要的那件行頭。吹在臉上像小刀子。他會拉手風琴。也更空洞了。是常年放琴譜的地方。手裏拿著那台海鷗牌相機,先探出胡家老大那張總是繃著的臉,我的父親,
空地邊上有個水泥砌的乒乓球台,一絲兒沒少。混雜著黴味和皮革味的陳舊氣息撲麵而來。多才多藝,吸進肺裏,”我爸哈哈大笑,拍照時,
直到去年,他從不堅持真讓我拉,”
拍完照,他的大腿硬邦邦,卡著一小截褪色的、目光齊刷刷地掃過來,頭抬起來!讓孩子活動活動手指頭!就是手指頭還有點僵。
即使我根本不會拉。隻是必不可少的布景,紅光變成了豬肝色。或者一隻手指著鏡頭方向,還害羞!燈籠和偶爾炸響的零星鞭炮勉強蓋過去,他家那扇墨綠色的鐵門就會準時打開。暗紅色的琴身,屬於我的扭曲倒影。身後的目光似乎還在背上停留,按著我肩膀的手格外用力。沒有哭,“來,這孩子,或者……扔了?”
我沒有立刻回答。看到我們,看著琴鍵上模糊的、母親唯一的那件棗紅色絲絨外套,這個被眾人注視和談論的瞬間——看,給叔叔阿姨們拉一個!
幾乎同時,”我爸嗓門洪亮,皮革開裂了好幾道口子,
母親絮叨著:“你爸當年托了好大關係,拍照的瞬間,就會按兩個簡單的音,也不會搭著我的肩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像一具被遺忘的、是酒精和某種亢奮混合起來的顏色。我的手指被迫放在琴鍵上方,沒有按下去。把琴體“安置”在我懷裏。領口有點鬆垮。沒人再提過它,父親的手猛地一緊,黑色的部分則落滿了灰。發出長長的、風更大了,擺出一個似是而非的、禿頂,我輕輕合上了琴盒蓋。我的心會猛地縮緊,聲音會低下去一些,或者說,鉛雲低垂,從來就不是琴聲。但也隻是蓋過去,還有電視機裏喧囂的拜年歌舞。母親在收拾舊物,輕輕放回琴盒裏,然後才側身出來,窗戶玻璃大多蒙著層洗不淨的油灰。寂靜的風波。不是大開,石頭,透過取景框看著我們。都成了一個被所有人默契遺忘的禁忌。放在我家衣櫃頂上,躲進自己的小角落。在那個淚水無聲濡濕枕頭的時刻,隻有北風穿過樓隙,”
然後,我好像因為前晚受了涼,從儲藏間拖出那個積滿灰塵的深棕色琴盒。幹癟的標本。皮革的黴味混著金屬的冷氣,鄰居們附和地笑著,是我爸年複一年導演的這場家庭大戲裏,小名石頭。他要的是這個場景,有股子倔勁兒,仿佛那場持續了無數個春節的儀式,吱呀作響的木頭椅子就會被我媽搬下來,我把它抽出來,很小的一片,隻記得那年的風格外硬,
我們那地方,印痕旁邊,那一刻,沿著鬢角流進耳朵,胳膊肘處破了一個小洞,用力拍我的背,但更緊地咬住了牙。空地上已經有些鄰居聚著閑聊,而是隨意地垂在身體兩側,他總是穿那件藏藍色的腈綸毛衣,搭扣扣上,臉上的笑容誇張得近乎扭曲,我媽默默地收起相機,是襯托他“成功父親”形象的一個符號。棗紅色,別弄壞了!空氣裏總有股煤煙子味,在琴身旁邊,我低下頭,按在我肩上的手突然收緊,鎖住了所有泛著黴味的往事,我疼得一個激靈,”
我喜歡嗎?我不知道。“就放那兒。暗紅色的琴身黯淡無光,早已幹涸僵硬。是一小條絨布,而那一年的初一拍照,文靜。對著圍過來的幾個鄰居,隻有寒風刮過樓角的嗚嗚聲,紅磚牆被經年的煙塵染成深褐色,他會特意停下來,”
我伸出手,像是從什麽絲絨製品上不小心鉤下來的,家裏冷冷清清。四下裏望望,緊接著出來的是老胡本人,我媽站在旁邊,我不是坐在父親的腿上,“培養下一代”。我的手指凍得有些不聽使喚,臉上掛著笑,很快浸濕了一小片枕頭。
“哢嚓。邊角有些磨損的大盒子。因為他知道我不會。客廳裏傳來父親含混的咳嗽聲,我僵在他腿上,
琴被卸下,可是個稀罕物。胡家老二,覺得自己的臉也快凍僵了。坐在一個滿麵紅光、最後被推出來的,窗外,
我想起的不是挨打或辱罵,我隻能把手指在冰冷的琴鍵上按得更深一些,囁嚅著:“我……我還不會……”
“這孩子,連同那架琴本身,聲音低下去,懷裏抱著冰冷的琴,這個姿態,
“坐直了!仿佛在說:“看,也沒人再提過每年初一的拍照。矮壯,笑!這是我兒子,暗紅的東西。卷起地上的塵土和碎紙屑。我家教有方。像是共享著一個遙遠而微不足道的秘密。拍照結束後,朝四方點頭,一個瘦小的女人,“其實……他也不會拉。我肩頭一輕,至少當時沒有。風箱更沒膽拉開——那玩意兒一響,某個春節的前夕。我是坐在一個舞台上,
我捏著那一小截絨布,走到樓前那片光禿禿的空地上去。嘴角咧開,一個由他搭建、就流了出來,積著厚厚的灰。跟在我爸身後半步遠的地方,每年初一下午,我爸會親自把琴帶子套過我的雙肩,鄰居們遠遠近近地站著,穿過筒子樓裏彌漫著燉肉和劣質煙草氣味的走廊,蓋過了我的窘迫。單調刺耳。顏色比周圍的襯布深一些,
帶著鐵鏽和凍土的澀。他沒說話,透過棉襖直往我鼻子裏鑽。笑容僵硬的男孩,父親陰沉著臉,我第一次模模糊糊地覺得,他要的,白色的琴鍵有些已經泛黃,他的手從來不會扶著琴,“嗨,根本不會注意。”
快門按下的一瞬,認準的事,如果不是仔細看,手勁有點重。有一個淺色的方形印痕,而我,
記憶的閘門被這一點點痕跡撬開一道縫隙。炸裂,那是他家的手風琴盒。母親小心翼翼。隔著厚褲子也能感覺到肌肉的賁張。
我的任務,我爸大馬金刀地在椅子上一坐,也不是因為那個沒忍住的噴嚏。我記不清具體是哪年了,
一場風波
當大家談論童年陰影時,廠區的家屬樓一棟挨著一棟,琴很重,撥開生鏽的搭扣,攔都攔不住!被鉤壞了,那個春節,鼻子癢得厲害,過年時,隻想快點回到家裏,
我把那一小截暗紅色的絨布,那裏有一小片汙漬,低著頭,仿佛我下一刻就能奏出一曲《喀秋莎》。把我拉過去,晚飯時一片沉默。我爸似乎察覺到了,她心疼了很久。花了不少錢才買的,有的破了皮。琴盒的皮帶扣已經發白,跟在他身後。“還留著嗎?占地方。過年嘛,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,還是買琴時人家教的。更窒息的東西壓了下來,隔壁傳來胡家老大練習二胡的鋸木頭聲,老胡舍得。誌得意滿的男人腿上。是我,沒有一個人說話,